东街文化馆

一九六〇年，小学毕业考进了当涂初中，成了中学生的我，突然有意识的觉得以前逃学打弹子、下茅缸棋，是蒙童的小儿科行为，举止既不讲卫生又不文明，自行断掉。渐渐转向演奏乐器和阅读课外书籍，成为一种习惯。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县文化馆。

文化馆在东大街，和马益顺饭馆一墙之隔，一个是精神文化，事关人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的导向。一个是饮食文化，体现人对“色香味滋养䃼”的追求。两种文化是构筑中国文化的两个重要元素，只有交融，没有对抗。

文化馆布局严谨，处处可见浓郁的文化氛围。门口是一排宣传栏，定期更新内容。展示的是文艺动态、新安流派画作、草根书法、摄影艺术⋯⋯。不像现在有的网站官网，法人代表退休有几年了，网页不换，法人代表依然是那位回家吃老米饭的人，让人忍俊不禁，笑掉下巴。

文化馆有个不宽却很长的院子，院子的东边有一排房间，每间都摆放着不同的乐器，供人学习演奏。有年暑假一天下午，我去文化馆玩，有一间房门洞大开，我进去一看，墙上挂着两把板胡。我学过二胡，略知皮毛，是三脚猫的功夫。我取下板胡，拉豫剧《花木兰》那段“刘大哥说话理太偏⋯⋯”，二胡和板胡虽然都是胡琴，但此胡琴不是彼胡琴，用拉二胡的手法拉板胡，是烧香的跑到天主堂，离谱太远。刘大哥说话理偏不偏顾不上了，拉的板胡调门不知道偏到哪里去了，发出阵阵噪音。一会儿来了个梳着二八分头的馆员，对我说小同学，你拉的什么曲子？我说豫剧《花木兰》。二八分头说，哦！还真没听出来。说完一笑，左眉右挑，嘴角上扬，有点叽讽的意思。又说，馆里准备办一期板胡教学班，想不想报名？一听报名，我就想起了学校开学报名都是要交钱的。我身无分文，摇了摇头，跑掉了。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知道，那个板胡教学班是不收钱的，是一项财政拨款的文化公益活动。我一生只遇到这么一次千载难逢的免费午餐，却轻易的放弃了。

上高中的时候，我在地摊上买了一把廉价的板胡，也不拜师学艺，天天下课在班上随心所欲的拉。直到琴筒前口的桐木板裂开了，琴弓的马尾没剩几根了，也没拉出像样的曲子，最后扔掉了。

文化馆院子的南边是展览厅，有三四十平米。我记得举办过“六一儿童作品展”、“国庆书画展”、“迎春书画展”，看的人很多，指指点点，评头论足，人家是看门道。我看不明白，是看热闹。

文革前夕，我认识了馆里的李万德老师和黄云老师。李老师擅长国画和摄影，身材硕长，戴副眼镜，浑身透着书卷气。他的弟弟哲夫和我是同届学友，虽不同班，私下交集不少。后来哲夫引见我认识了李老师。黄老师是个儒雅的书生，擅长民歌采风，率先搜集整理40多首曲子。我至今想不起来怎么认识他的，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黄老师有才，他有十几本厚厚的五线谱，上面画满了豆芽，不是“多来米发少”那个简谱，我看不懂。那些高低不平的豆芽，从黄老师嘴里唱出来，节奏轻盈明快，曲调优美欢庆。特别是那首《打麦歌》唱的声情并茂。后来我下放农村，听妇女队长扯着喉咙唱《打麦歌》，声嘶力竭，比弹棉花的声音还难听，若是男人十有八九要得小肠疝。黄老师的唱功和妇女队长比，一个是天籁，一个是嚎叫。

文革初期，展览厅里贴满了大字报。最多的是揭批黄老师的，说他是牛鬼蛇神，是钻进革命队伍里的阶级异己分子，全是大帽子，一个接一个。后来黄老师被批斗，挂牌子请罪，整的很惨。

文化馆院子西边是一栋两层楼房，上面是馆员宿舍，下面临街有一间阅览室。我去文化馆阅览室次数最多，看报纸、杂志、画报和图书。我最喜欢看的是人民画报和电影画报，色彩鲜艳，图文并茂，不用费多大脑筋，意思全明白了。画报一个月一期。画报翻烂了，就看少年读物。有次看到一本《儿歌大全》，有首耳熟能详：城门城门几丈高，三十六丈高，骑花马操洋操⋯⋯。我看了哑然失笑，小时候听祖母教我哼这首儿歌，我听叉了，听成城门城门鸡蛋糕，三十六丈高。我心里想骗人，哪有那么大的鸡蛋糕！看了书，才知道原来如此。

文化馆不乏有卧龙藏虎者，陈民、杭法基的布贴画别出一格，崭露头角，走出了国门，和本土著名书画家朱月湖、迟明、朱白亭、周久明、麻明的国画，林明章、魏培基的书法及花从根、程帮纪的剪纸、罗家湖的摄影和当涂民歌集大成者黄熙云的采风，构筑了灿烂的现代姑孰文化。这些本土名人我也认识几位，江南渔翁迟明先生的鱼乃画坛一绝，真有唐·戴叔伦所赋的“兰溪三月桃花雨，半夜鲤鱼来上滩”的那种意境。迟明先生和我大姨是同学，他是蝉任几届的县政协委员，有次在政协例会上见到他，他风趣的说，明星呀明星！我差点成了你的大姨父，脸上流露出一种回味无穷的神情。魏培基先生任县人大副主任的时候，曾来政协作画。我看他用毛笔草草勾勒几下，一只活灵活现的大虾跃然纸上。对古玩字画我一窍不通，更不懂什么掌眼打眼，只是觉得这只虾和《人民画报》里齐白石老先生的虾难分伯仲。曾任县委副书记林明章先生，生于书香门第，酷爱书画。幼庭训，临池不辍，领汉魏风神、晋唐法度，博采众长，师古不泥。其书法作品勒石碑林，数十次获全国书画大赛奖，作品为海内外人士所珍藏。程邦纪先生是县人大驻会常委，长相粗实，心地极细，烟渍的右手握着锃亮的剪刀，在纸上刀走龙蛇，灵巧无比。他的剪纸艺术具有独特的文化品位，其《清明上河图》珍藏在当涂博物馆里。这幅缕空的剪纸长卷，将不同空间、时间的物象进行组合，给人视觉上以透空的感觉和艺术的享受。

2006年，由文化馆发掘打造的《当涂民歌》，经国务院批准首批进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成为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传唱人陶小妹从名不见经传，到亮相央视，让当涂民歌走进了国人的心中。

2010年，文化馆编篡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田野调查资料汇编当涂卷》面世。有趣的是我一九八O年登在县文联刋物上的民间神话故事《和合二仙》也录入其中，真是没有想到的亊。

（林明星）2021年4月14日上午10时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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