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什么是玉和玉是什么

论什么是玉和玉是什么（二）

卫胜

2、什么是“玉”

在世界文明史上，用一类物质载体承载着每一个时期的文化，绵延至今近万年的，只有中国的“玉”啊！

在中国文化里的“玉”是“玉石”、“玉器”、“玉文化”三层内涵；不同的使用角度，其所指不同，必须注意“玉”的语境所指。

史前出土大量的“玉器”，东南西北各有特色，器型的解释、文化的解释，由考古学家、历史学家、文化学家们去主张和辩论；共识也好、分歧也好，热闹就好，对传承和发展中国文化都有益。

“玉石”的解释却不然，物质的存在是客观的，命名需要建立在共识或标准的前提下，然而，这个共识或标准至今没有获得所有相关学界的认同。

2.1、至今没有可以达成共识的“玉”的定义标准

浏览许多考古成果，学者们的高超的研究能力给人们提供了丰富的知识，同时也因为一些任性的命名，造成人们理解和接受知识的困难。试举两例：

列1江西新干大洋洲商代玉器的名称叫法

新干商代玉器经岩矿鉴定专家陈聚兴先生鉴定检测：“所有制品，经鉴定,可确定其石质材料的有软玉、磷铝石、磷铝锂石，绿松石、水晶和叶蜡石共六种。”注1（1陈聚兴：《新干商代大墓玉器鉴定》.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新干商代大墓》附录十.北京.文物出版社.1997。）

从江西省博物馆新老俩个彭馆长对同样两件标本的不同表述中，我们真正感到玉器材料命名的规范性与科学性是多么重要和迫切啊！在《新干商代大墓》及其检测报告中的“磷铝锂石”，(笔者认为应命名为“磷锂铝石”，理由详见《论新干古玉的文化背景》一文。)2有趣的是不少学者可能不理解“磷铝石”、“磷铝锂石”的矿物名称，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名称，而宁可自己另起名称代替之，如：

尤仁德在《古代玉器通论》中称标本648和677两件磷锂铝石质玉琮为“河南玉”；由此有人演绎成为“南阳玉”、“独山玉”等；称标本685磷锂铝石质玉环为“蛇纹石大理岩”；称标本651磷铝石质玉壁为“和田玉”；“洛翡玉”（注2曾卫胜：《论新干古玉的文化背景》.杨伯达主编：《中国玉学玉文化论丛四编·下》.北京.紫禁城出社.2006.P575-596.）

“璜”（988）----在新干大墓中没有“988”的标本编号；“洛翠玉”是作者杜撰的玉材料名称。尤先生又把透闪石青玉称“岫岩玉（如柄形饰652）”1。标本652、653长柄形器应是上好的透闪石质玉，刘林先生称之为“和田玉”；标本648是磷锂铝石，刘林先生称为“密玉”2。

新干大洋洲出土玉器

著名的“玉神人兽面形饰”--标本633材质为磷铝石，杨伯达先生称之为“洛翠玉”3，刘林先生称之为“洛翡玉”4，然而与刘林先生同一个单位的彭明翰先生则承认为“磷铝石”5；我们不知道“洛翡玉”与“洛翠玉”有什么区别，也不知道它们是什么矿物或岩石，或其他什么材质。清代玉器中的翡翠应与商代玉材料没有任何联系，更没有“洛翡玉”、“洛翠玉”之类的名称。更有趣的是，陈志达先生在论及新干古玉时又有自己的发挥：“玉料经初步鉴定，有新疆和田玉、蓝田洛翡玉、辽宁岫岩玉、河南密玉、及南阳独山玉等。可见用料之广泛。”6而在原报告中根本没有这些玉料的表述。陈先生却又造出一个“蓝田洛翡玉”的名称来，确实令人费解。

新干大洋洲出土玉器

列2殷墟玉器的名称叫法

在论及殷墟玉器时，田凯认为：“殷墟玉器玉料以软玉为主，玉料主要来自新疆和田、河南独山、辽宁岫岩等”7；陈志达认为“在殷墟，经科学发掘出土的殷代玉器据不完全统计，约有2000件以上。玉器的质料，经考古学家，地质矿物学家、琢玉技师等有关方面鉴定的玉器约有300多件，鉴定结果有新疆玉（和田玉），透闪石软玉、南阳玉和极少量岫岩玉，可能还有河南密玉，而以新疆和田玉居多数。”8

殷墟玉器以透闪石类“玉”材料为主已是学界的共识，但透闪石类玉料是否都是和田玉，则尚需进一步测试研究，从仅有的资料看证据不足。而且，陈志达先生的文献中的表述：“鉴定结果有新疆玉（和田玉），透闪石软玉、南阳玉和极少量岫岩玉，可能还有河南密玉，而以新疆和田玉居多数。”从上述报告所体现的作者的矿物学常识的不足。新疆和田玉就是透闪石软玉！既然是“鉴定”怎么能“可能还有河南密玉”？这样的鉴定结果也是不敢相信的。依笔者考察南阳独山玉，商代及其以后都没有看见独山玉的出土物，包括有几件在文献中标记为“独山玉”的，经我检测，也不是独山玉，也没有河南密玉。

妇好墓出土玉器

1尤仁德：《古代玉器通论》.北京.紫禁城出版社.2002.P114.

2刘林文.见杨伯达主编：《中国玉器全集·上》石家庄.河北美术出版社.2005简体字版.

3刘林文.见杨伯达主编：《中国玉器全集·上》石家庄.河北美术出版社.2005简体字版.

4杨伯达：《玉傩面考》.《巫玉之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P128

5彭明翰文.见古方主编：《中国出土玉器全集.9》北京.科学出版社.2005.P6

6陈志达：《夏商玉器综述》，杨伯达主编：《中国玉器全集上》.石家庄.河北美术出版社.2005.简排本.P695.

7田凯：《河南地区出土玉器概述》.古方主编：《中国出土玉器全集.河南卷》.北京.科学出版社.2005.P2

8陈志达：《新干商墓玉器与殷墟玉器之比较研究》.

杨伯达主编：《出土玉器鉴定与研究》.北京.紫禁城出版社.2001.P129

2.2、那么，西周以前的古人是如何认识“玉石”的呢？

在中国东南西北的史前--商代晚期的大量出土玉器里，今人并没有看到古人给出的具体“玉石”矿物名称。浏览相关出土玉器的检测报告，参观相关博物馆，笔者得到的认识，按现代矿物岩石学命名分类，史前时期：透闪石类、蛇纹石类、硅质岩类、水晶、玛瑙、绿松石、萤石、独山玉、叶腊石等粘土岩类、大理石等碳酸岩类、泥岩-砂岩-砂砾岩、页岩-板岩等等；对夏、商玉器材质的鉴别分类主要有：透闪石类、蛇纹石类、绿松石、水晶、玛瑙、琥珀、叶腊石、绢云母、磷铝石、磷锂铝石、大理石、硅质灰岩、蛇纹石化大理岩、透闪石化蛇纹岩等等。

人们在大自然里选择符合自己期望用途的石料，选择符合自己加工工艺水的石料，在经历6000--7000年的漫长的认识积累中，逐步对玉石的期望用途达成共识—-“审美”和“通灵”。

2.2.1、审美需求

考察大量出土资料，我们可以清晰地沟画出一幅“玉石分化”图：新石器

时代早中期以前，在辽河流域、黄河中下游流域、长江下游流域的广大地区，不同种群和地域的先民们先后都从“石”中发现了“玉”——把美石加工制作成用于装饰、用于审美、用于表达某种象征意义的器物。人体装饰是人类审美起源的基本审美形态之一。采集自然界中的美丽的石头、植物、动物的皮毛齿骨等等经过加工，赋予其审美意义，是人类自有了审美意识以来的基本审美活动。

所以，审美是“玉石分化”或者称“玉的起源”的根本标志。

人类的基本哲学任务是人本身的生存与发展的关系、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关系、人与人和谐相处的关系。审美关系的构建与发展也是围绕着这三个基本任务而展开的。德国艺术史家、哲学家格罗塞（ErnstGrosse）在《艺术的起源》中云：“人体的原始装饰的审美光荣，大部分是自然的赐与；但艺术在这上面所占的意义也是相当的大。就是最野蛮的民族也并不是纯任自然的使用他们的装饰品，而是根据审美态度加过一番工夫使它们有更高的艺术价值。”11德·格罗塞（ErnstGrosse）：《艺术的起源》.蔡慕晖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6.

随着人们对琢磨石器技术经验的日益丰富，人们在拣取石材制作工具时，遇到质地特殊的、颜色美丽的石材便琢磨为佩饰，即《诗经·有女同车》中描写的“将翱将翔，佩玉将将”，佩饰于身所发出的“将将”悦耳之声，正是具有审美价值的艺术品。兴隆洼、河姆渡、松泽、大汶口等文化中的骨质、牙质、玉石饰物，特别是嵌有绿松石的工艺品，是具有相当审美情趣和审美价值的艺术品。

2.2.2、通灵需求

新石器时代晚期，玉器发展进入了一个繁荣时期，这个时期出土的玉器：数量多、地域广、种类繁多、造型精美、工艺精堪。玉器作为部落图腾、祭祀与生产、生活中的巫术祭礼品，即人神沟通的载体——美的、珍贵的礼物，献予神。红山文化、良渚文化、齐家文化、龙山文化等的大量玉器，已经形成了一个饰器、礼器并存的时代。饰物有：玉坠、玉珠、管、环、璜等；礼器有：玉璧、玉琮、玉龙、龟、鸟等等动物肖生器。

华夏各氏族社会发展到新石器时代中后期，生产力的提高，促进了社会分工的专业化、管理的礼仪化、信仰的泛神化。玉器从装饰审美范畴，扩展到宗教信仰、社会礼仪等诸多领域。

经过数千年的认识和技术的积累，大量的社会需求，促进了玉器制作的专业化，治玉工艺的提高丰富了玉器造型与纹饰的表现手法。切割技术、钻孔技术、细磨技术、抛光技术的熟练掌握，使玉材料的温润、细腻的审美特点得以充分显现。所以，人们对玉的概念要素的共识趋向于：结构细腻、韧性很好、颜色鲜丽、光泽温润的透闪石类和蛇纹石类材料，从玉料选材的泛美石化逐步发展到集中选择透闪石类、蛇纹石类和玛瑙类作为玉的主要材料。

综观辽河、黄河、长江三大流域出土的各种玉器，随着玉器功能从审美饰物升华为宗教神物，祭祀用玉的大量使用，促进了对玉料的更高要求——韧性好，体量大。三大流域的先民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透闪石类、蛇纹石类、绿松石类、玛瑙类岩石作为玉材的主流。透闪石类岩石的结构为纤维状交织、纤维状粒状变晶交织结构等，具有极好的韧性——是自然界除黑钻石以外韧性最大的物质，黑钻石在亚洲大陆几乎没有产出，而且在自然界也产出极少。因而可以说透闪石是自然界韧性最大的。根据透闪石类岩石的产状，先民们在三大流域都是较容易获得的材料，透闪石类材料的韧性高、体量大、易采得，适应于雕琢各种形状，运用各种技术，如圆雕、透雕、阴刻线雕、减地浮雕等，造型丰富，纹饰精美。

如果说从考古学文化区系特征的角度分析，辽河流域、黄河流域、长江中下游流域的玉文化相互影响的证据尚显不足。因此，笔者认为，史前玉器特别是新石器时代中晚期三大流域玉器空前繁荣的根本原因是：先民们发现了透闪石的超强韧性、蛇纹石和玛瑙的强大的韧性，绿松石美丽而耐久的颜色的自然属性，所以大量用做玉材料。

三大流域的玉文化的共同文化特色是：“玉”材质既丰富多样，又同时以透闪石类、蛇纹石类、玛瑙、绿松石材料为主；审美意蕴既以原始的朴拙美、色彩美为主，又初显文明典雅、乃至极为繁复；功能上，既有以审美为用的装饰玉器，又有大量的礼仪玉器。玉石分化的完成是玉的“神物”地位的确立。红山文化、凌家滩文化、良渚文化、龙山文化等的玉器已经不仅仅是人体装饰物，而是“以玉事神”的神物。

《国语·楚语下》记载了观射父论“颛顼绝地天通”时对“神”与“民”的关系，当民神异业时，巫、觋率祝、宗等执牺牲、玉帛以事神，于是，神降福于民，民以物享，风调雨顺。而当民神杂糅、民神同位时，民匮于祀，民不聊生。而通过颛顼的“绝地通天”的宗教改革，恢复民神异业的秩序。进入王国时期的夏商时代，民神异业，王与巫祝职责的分离，祀神的任务更多地交给巫祝乃至大臣们，王的精力集中于管理国家社稷。唐太宗曾对魏征说：“玉虽有美质，在于石间，不值良工琢磨，与瓦砾不别，若遇良工，即为万代之宝”。1注1《太平御览.珍宝部.卷四.玉下》

2.2.3、“什么”是“玉”

至此，从哲学的角度“什么”是“玉”的概念，似乎可以说明白了,即：“什么”的内涵是以结构细腻致密、光泽鲜亮润泽、质地均匀无瑕，加工施艺方便等客体要素为共识；“玉”的内涵是以能够满足主体共同的审美需求、通灵需求的理念为共识。选用自然界可以达到主体期望用途所需的石材质就是“玉”。

通俗的说：用于审美和通灵的雕刻石头就是“玉”，并不在意后人称呼的名称。这就是史前----商代末的先民们对玉石材料概念的共识。

待续

胜友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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