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晚期仿官釉簋式炉浅析

明代晚期仿官釉簋式炉浅析

吴延巍(陶山堂主人)

▲图1明晚期仿官釉簋式炉陶山堂藏

这件香炉最初也是杨老师在网上看到并推荐给了我。我们通过分析、研究香炉图片，一致认定此炉应该是明代晚期的器物，具体年份由于没看到实物，不好确认。我在网上和卖家取得联系后，经过一番讨价还价顺利买到。拿到香炉实物后，更加证实了杨老师和我的判断，香炉的年份是明代晚期的无疑了，就看能不能细分到嘉靖、隆庆、万历、天启、崇祯五朝中的哪个朝代。所以我不断找古玩行内的朋友探讨、交流，希望集思广益，能够给香炉判定一个准确的年代。

对于一件明清瓷器的鉴定，一般涉及到鉴别新老和判定年代两个问题。至于新老和年代判断的依据及要点，两者既有区别又有联系，有些方面是互通互用，有些方面却是专门针对新老或者年代。这件香炉的新老不存在争议，研究的重点是其年代的判定。判定明清瓷器的年代主要从器物本身以及和器物相关的辅助要素两方面入手。器物本身要素包括器型特点、胎釉表现、绘画风格、发色特点、纪年款识及铭文等；器物的辅助要素诸如窑址考古发掘类似器物或标本、有明确纪年的墓葬出土的类似器物、有明确档案或文献记载的类似器物、有清晰可靠的名人递藏并有文字记录的类似器物等。

基于以上几个方面，结合这件香炉，我谈一谈我对这件香炉年代的判定依据。

首先，从器型上分析，这件香炉高桩、撇口、束颈、鼓腹，足墙高直。整体造型端庄大气，胎体厚重，粗犷之中又兼有文人气息，比较符合明代晚期的香炉风格，明代晚期的青花瓷器中也常见这类炉型。口沿刮釉的工艺特点在明末清初也比较常见，很多崇祯时期的青花瓷香炉、笔海、莲子罐口沿往往刮釉（图2）。另外，底足外足墙胎釉结合线距足端较高，有一段刮釉露胎的足根，这种刮釉工艺常见于明代晚期的一些罐类、香炉类、笔筒类的器物上，并一直持续到清早期顺治、康熙时期。

▲图2明崇祯十六年（1643）青花“蔡襄造桥”图笔海及口沿特写北京中汉2023年春拍

其次，从釉质上分析，这件香炉的釉质乳浊失透，釉层肥厚，釉面有明显的暄软酥润的光感，从香炉底部缩釉的地方可以明显体会到这些釉质的特性。这与清代仿哥釉、仿官釉那种釉质硬朗，釉层紧致，釉面玻璃光感强烈的特征明显不一样。从开片纹理上对比，两者也有明显的差异，此炉开片较细碎，开片区域大小相若，开片纹路深浅相当，有些地方若隐若现，且纹路内有深浅不一的黑色、黄色沁色，分析应为出窑后日积月累所缓慢形成。而清代仿官釉器物（参见图5）的纹理清晰，开片区域大小不等，纹路纵横交错，深浅不一，有些开片较深，呈现出不规则的长线状纹路。

▲图3明晚期仿官釉簋式炉内底特写陶山堂藏

再次，明清时期仿古瓷器的铁花装饰纹样多取材于上古三代的青铜器纹饰，诸如饕餮纹、蝌蚪纹、鱼纹、几何纹等，并可与博物馆的藏品相互印证。这件香炉借鉴了青铜器的纹饰，采用铁花堆塑工艺，表现纹饰图案的方式除了我们常见的刻划工艺外，似乎还采用了沥粉压制成型技术，纹饰刻划简洁，堆塑的狮首造型古拙生动，粗犷豪放，具有明显的明代简约、古朴风格。但相较于清代同类题材的器物（图4）而言，清代的模印更加清晰、刻画也更加细腻，工艺更加的繁琐，两者装饰工艺差异明显。

▲图4清雍正仿哥釉古铜纹方尊故宫博物院藏

此外，明清时期的这类仿哥、仿官釉瓷器的胎质也有比较大的差别。明清时期的制瓷工匠在制作仿官釉、仿哥釉瓷器时为了追求宋瓷的开片纹路和紫口铁足效果，往往会调配出含铁量高的特殊瓷土以烧制这类仿古瓷瓷器，这样的瓷土烧制出来的瓷器容易产生开片及紫口铁足的特征。有的还会在底足露胎处刷上一层铁褐色的泥浆，以呈现铁足效果。但仔细观察明清仿哥釉、仿官釉瓷器的底足就会发现二者在修足特征、胎土颜色、胎质烧结程度、致密性及硬朗度等方面均有明显区别。明代仿哥釉、仿官釉瓷器胎质略显粗松，颗粒感大，且底足多修胎粗犷，有的还留有明显的修胎刮削痕迹；清代的同类器物（图5）底足修足细致、规整，胎质致密硬朗，瓷化程度明显好于明代。明清这类仿官釉、仿哥釉瓷器，经过几百年的时间传承至今，对比看实物，老化磨损痕迹也有明显的区别（图6）。

▲图5清雍正仿官釉琮式壁瓶故宫博物院藏

▲图6故宫博物院藏清雍正仿官釉琮式壁瓶与笔者藏明晚期仿官釉簋式炉底部对比图

判定器物的年代除了从器物本身的特性入手外，还可以查找有关古陶瓷的书籍是否有相似品种器物。通过翻阅手边的书籍、资料，还是在一些书籍著录看到了类似的器物。

在《中国古代陶瓷艺术-明清彩瓷与单色釉》一书中，陈华莎老师介绍了一件明嘉靖仿官釉铁泥鱼水纹铺首耳尊（图7），该尊釉面质感、开片纹理、胎质特征与本文所述香炉颇为相似，只是釉色略有出入，底足修饰采用刮釉涩脐工艺，涩脐周边有七只支钉痕。书中陈华莎老师还提到山西省博物馆藏有与书中记载相类似的明嘉靖三十六年（1557）墓出土文物，为该类器物的年代提供了可明确纪年的年代参考区间。

▲图7明嘉靖仿官釉铁泥鱼水纹铺首耳尊图片转引自陈华莎《中国古代陶瓷艺术-明清彩瓷与单色釉》，270页。

骨董时光刘越老师的《色诱釉色-我的颜色釉收藏笔记》一书中著入了一件落款为“庚午冬日青华仙子吴震制”的笔筒（图8）。经刘越老师考证，笔筒所记“庚午年”应为崇祯三年（1630），仔细观察这件笔筒，其口沿刮釉工艺，底足胎釉结合线较高特征以及釉层质感、铁花装饰工艺方面均和本文所述香炉颇有相似之处。

▲图8明崇祯“吴震制”仿哥釉铁泥梅花笔筒图片转引自刘越《色诱釉色-我的颜色釉收藏笔记》，56页。

除了从上述几个方面分析、求证这件香炉的年份之外，我也一直在查找国内各大博物馆有无类似藏品。事有凑巧，古玩行内专门玩香炉的齐兄有天来我工作室做客。他在亲自上手这件香炉并仔细观察后，认为此炉明代晚期没问题，而且更倾向于崇祯时期，理由是过手过类似狮首耳的崇祯时期青花香炉。他还发给我一张逛博物馆时拍摄的香炉照片（图9）。照片中的香炉炉型及装饰手法和本文所述的香炉几乎一模一样，就是铁花纹饰略有差异。

▲图9明仿宋哥釉铁花钵式炉济南博物馆藏

结合照片上的文字信息，经查证，照片上的香炉为济南博物馆藏品，并在济南博物馆2023年年初举办的《明清文人结社与山左风流主题文物展》中展出。在与该博物馆工作人员联系后，告知虽然此展已经撤展，但该香炉还在展出。于是我又马不停蹄地从北京奔赴济南博物馆，可惜的是可能在电话中与工作人员沟通有误，到济南博物馆才发现该馆正在举办一个香炉主题的展览，齐老师照片中的香炉不在此展之列。遗憾之余，翻阅该馆的馆藏书籍，在《济南市博物馆馆藏精品-陶瓷卷》一书中发现该香炉赫然在列（图10），且有细部图片。

▲图10明仿宋哥釉铁花钵式炉济南博物馆藏图片转引自《济南市博物馆馆藏精品-陶瓷卷》，66页。

济南博物馆的标注工作比较严谨，对该香炉仅标注为明代，没有标明具体的年代。据悉，该香炉于1965年出土于济南市东郊的赵铉墓。据乾隆时期的《历城县志》明史卷以及墓内相关记载可知：赵铉，山东历城人，其父赵世卿是神宗时名臣。赵铉以父荫官后军都督府都事,吏官太仆寺丞、刑部主事、户部员外郎、户部郎中、河南知府，终官广东高州知府等。其生活的年代横跨万历、天启、崇祯三朝。依此来看，赵铉墓出土的文物年代下限理应在崇祯时期。

经仔细对比发现，济南博物馆馆藏“宣和”款的香炉炉型、狮首以及口沿、底足修足方式、露胎处胎体特征与本文所述香炉几乎相同，其釉层开片、釉色质感、底足涩脐和支钉工艺与上文提到的嘉靖仿官窑颇为相似。同时，与该香炉一起出土的还有一对仿哥釉青花梅瓶（图11）。这类梅瓶的年代古玩行内一般多认定为明晚期天启或崇祯时期。那香炉的年份自然也应该和梅瓶的年份接近。

▲图11明晚期仿哥釉青花梅瓶一对1965年济南市东郊赵铉墓出土

综上所述，根据香炉本身的造型特点、胎釉特征、制作工艺以及博物馆同类藏品参考几方面综合判定，本文所述香炉的年代界定在明代晚期是比较合适的，具体的年代上限应该在嘉靖时期，下限为崇祯时期。这仅是本人对这件香炉年代判定的看法，欢迎诸位老师、同行、藏家探讨交流，如有不妥或不足之处，欢迎诸位批评、指正。

二〇二三年六月作于陶山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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