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无人角两雄

对中国电影有所了解的朋友，大概都听说过李瀚祥这个名字和他拍的《火烧圆明园》、《垂帘听政》。他拍的电影很多，在亚洲和国际影坛大名鼎鼎，公认他是成就最高的华语电影风月片开山鼻祖。

李翰祥多才多艺，能画会写。在七十年代末期写有回忆录，书名叫做《三十年细说从头》，跨度从一九四八年到一九七九年。写自己大半生，写两岸三地影人影事。大导演生长东北，读书（学艺）北平，谋生香港。影坛银幕，轶事本来就多，加上文笔流畅，记性尤佳，荒诞风趣辛酸苦辣，嬉笑怒骂皆成文章。最初在香港报纸《》上连载，名导演化身八卦王，轰动一时，每出一稿，捧者骂者怕者笑者尴尬者愤怒者求隐名姓者刨根问底者在在皆是，李某有艺术家脾气，乃性情中人，颇有千金不肯易一字的气概，只不过与人为善，看得开从前这些儿斑斓旧事，写到最后往往是隐恶扬善一笑了之。不免令后生的好事者心痒难搔直恨不能一探究竟。

北京联合出版社二0一七年二月第一版发行了简体版，纸张很好，或许为内地首版。厚厚两大本，一千多页，有百万字篇幅。当年正是李瀚祥去世二十年，冥寿九十。

无独有偶，比李瀚祥小六岁的一个结拜兄弟——排行“七大闲”中的老兄弟胡金铨，两人都是从北京出来到香港，经历相似，都是传统文化底蕴很深的电影人，都是从演员入行再转导演，都能写文章。二0一一年，香港三联书店出版了胡金铨侄女胡维尧收集其生前文章汇编的《胡金铨随笔》和《胡金铨谈电影》两本书。二0一三年六月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了内地简体字版本。

胡金铨一生以拍武侠片著名，博学多才，钟于京剧和书画。对老舍有钻研，曾经写有《老舍和他的作品》。他的导演和文字风格与李瀚祥截然不同，但是两人的骨子里都有特立独行的知识分子格调，属于将电影艺术性放在商业价值前面的艺术家，胡金铨尤其如此，他对道具、镜头、剧本等要求极其苛刻。《胡金铨谈电影》一书中谈到他怎样去准备古装片的服装道具等资料，如为了拍好《龙门客栈》，通过故宫博物院找到收藏的明朝东厂番子所穿衣服所戴帽子的文字和图片，即使如此，剧务裁缝都还不一定能够完全复原制作出来。他根据明史里面的描写和绘图，确认朝廷千户和武将所持武器几乎就是倭刀，可是实际制作道具时他做不到让番子们“穿花袍子跨日本刀”的完全写实，他说这里涉及到观影者民族自尊心的问题。他因为在《龙门客栈》中为东厂番子们头上佩戴了“日式斗笠”真的就被观众骂街。他不由得发牢骚，别的导演拍片完全不像他这么讲究，反而是场场满座大卖。其中甘苦，一言难尽。

胡金铨虽然早在一九七八年就被《国际电影指南》评为世界五大导之一，可是在电影高度商业化浪潮下，其艺术路线终不免败走麦城，输给商业化市场，八十年代开始，其票房走低，到八十年代中后期，一时风光不再。电影拍得很少，去世前两年即一九九五年起，他为《明报》及《东周刊》撰写专栏文字。也就是后来结集的这两本书。

他在随笔中写因为拍鸦片战争，于是多方面搜集林则徐及同时代的有关资料。发现一些一般人都不会注意的细节，比如，道光帝如何提拔、看重林则徐，林在朝廷上下人际关系很好，林的坐师是曹振镛——固然，王鼎始终对林则徐的支持很重要，但曹振镛作为首辅，对林则徐在官场的助力是不言而喻的，这一点，历来被历史学家们有意无意的忽略了。林与琦善的关系也并不是势同水火，琦善也不是不学无术的庸才，等等。

李瀚祥《三十年细说从头》基本上是以人为脉络展开回忆。胡金铨《谈电影》所写则主要围绕电影本身和日本影展及马尼拉影展，当然也拉杂谈了对日本和菲律宾的印象。

中国电影，发轫于上海，一缕不绝，两岸三地都有继承并能发扬光大，各各筚路蓝缕，开创出一片天地。李瀚祥和胡金铨的这两本书的价值是，可以当做香港电影发展史的最好补白。他们两个，都有那种我行我素，一条路走到黑的精神。

胡金铨《谈电影》书中有一段描写很有意思。

胡金铨写，一九九五年十月，他受邀为日本东京国际影展“夕张影展”评委，一九九六年二月十六日到北海道夕张市。下大雪。十七号开始审片，十八号（做评委）呆在旅馆看了六小时的影片。晚上想起来邀请日本朋友们在民宿餐厅吃饭，于是请组委会安排的临时翻译——内地在日本的留学生钱行，订五个人的晚餐。不料钱说已经预备了二十五份饭菜。他大惊讶，问，原来是周星驰带了人来看他，还有香港导演谁谁也来看他。马上签支票。

然后，晚上到了民宿，来了三十几号人。其中还有一位日本明星中山忍（对，就是和李连杰搭戏《精武英雄》，饰演陈真的日本恋人山田光子）。

周星驰说自己是做评委来的，他很诧异，因为评审名单上并无星仔名字，钱行解释后才知晓，周星驰他们这些人做的是“场外评审”。

一九九六年的周星驰！东京影展已经请他当评审了！可是在胡金铨眼里，他还叫作星仔。

这一年的十二月十七日，李瀚祥在北京执导《火烧阿房宫》时心脏病发作去世，享年七十岁。

一个月后，一九九七年的一月十四日，胡金铨心脏手术不成功去世，享年六十五岁。

而周星驰，从星仔到星爷，与胡金铨一样，当演员，再做导演，也已经六十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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