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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爷爷潘又泉

岁月留金阁 2024-11-19【文化传承】123人已围观

简介“对于鹿邑人来说，从1950年开始，直到2015年的60多年间，潘又泉都是一个巨大的存在。他才情的卓越，知识的丰富，谈吐的幽默，凡听过他的课和同他有过接触的人都可以感觉得到，他的隶、篆、甲骨文篆刻和那独具风格的书法，是鹿邑县近百年来无二的艺术品，他的诗文及画作都无世俗尘俗气。”（《我的前世今生——潘...

“对于鹿邑人来说，从1950年开始，直到2015年的60多年间，潘又泉都是一个巨大的存在。他才情的卓越，知识的丰富，谈吐的幽默，凡听过他的课和同他有过接触的人都可以感觉得到，他的隶、篆、甲骨文篆刻和那独具风格的书法，是鹿邑县近百年来无二的艺术品，他的诗文及画作都无世俗尘俗气。”（《我的前世今生——潘又泉口述回忆录》作者周西华）

潘又泉先生《中国新闻社》新闻照片

这位老人，就是我的爷爷潘又泉。

在我三岁时，爷爷经常一个人在小书房，开着一盏昏暗的台灯，拿着篆刻刀，对着一方石头认真地刻着。那时候还不懂他在刻什么，院内竹园旁的石头台阶上，经常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石头，我经常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拿走一两方石头去和小朋友们玩耍，也偷偷拿着爷爷的篆刻刀在石头上涂涂画画。

在我四岁时，寒暑假跟爷爷学写毛笔字，那时候爷爷会写好字帖，我和几个哥哥姐姐一起临摹，临摹完给爷爷看，他会把我写得好的字体，用红色的笔圈出来，然后说：这个写得好，为什么写得好呢？因为这里的回锋很不错。听他表扬完，一整天心情都是美滋滋的。

当我七八岁时，暑假跟着爷爷学习素描，用2B的铅笔，先比着要画的物体，看要画下来的尺寸，有时候是一个茶缸，有时候是几个水果摆着，有时候是自己的拳头，根据光影深浅，画出物品。画完之后给爷爷看，他会用笔圈出来画得好的地方进行表扬。

到我十三四岁的时候，迷恋上了诗词，高中学平仄的时候，发现老师讲得晦涩难懂，后来告诉爷爷后，他亲自教我，我叫上我的闺蜜一起听他讲了一个上午，他讲完，我们完全明白了诗词平仄的不同，对仗的工整，以及真的了解什么是写诗填词。

爷爷爱穿白色衬衫，戴咖啡色眼镜。由于高度近视，看报纸时经常把眼镜摘掉，眼睛离报纸的距离很近，篆刻时他会用放大镜。

他笑容和蔼，声音洪亮，喜欢养宠物，家里的猫儿狗儿，陪我和妹妹潘写度过了整个童年。我们从小和爷爷奶奶的住处相邻，房间仅隔一墙，我们经常去院子里玩耍，和爷爷奶奶一起吃饭。

吃饭前爷爷用手指从酒盅里点一滴酒，然后在桌上轻点五下。有一次我问爷爷点这五下代表什么，他说这是“天地君亲师”，是饭前感恩的一种仪式。

爷爷晚饭后去学校操场上散步，他养的小猫和小狗会在路上等他，陪他一路回家。爷爷下象棋的水平很高，我们七个小朋友一起和爷爷下棋，也没有赢。他还喜欢抽旱烟，烟斗里装上烟草，火柴点燃后，吸一大口再缓缓吐出一缕青烟。

爷爷对我们的学业很支持，经常吃饭的时候，问到我们学了哪些课文，历史、英语学到了什么阶段，并且会经常跟我们分享他年轻读大学的各种趣事和知识。读大学后爷爷一直鼓励我把英语专业学好。

2011年夏天，我拿到香港中文大学研究生录取通知书，爷爷很是高兴。香港读研毕业后我去上海新东方做教学管理工作，他说新东方是个很好的教育机构，在里面做老师很好，一个好的老师要有很多成功的经验，也会有失败的教训，但最重要的是，要了解学生，教会学生，做管理和做老师一样，需要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从实践开始。后来带着这些箴言的鼓励，我在新东方开启了十余年的职业生涯。

我的妹妹潘写，曾于南京高校攻读英语专业，勤奋努力，大三期间获学校奖学金去英国考文垂大学进行交换，2015年拿到香港理工大学英语专业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书，2017年经过孜孜不倦的努力，拿到香港理工大学英文系语言学全额奖学金的博士Offer，并在恩师的栽培下，成为了一名认知语言学学者，2021年进入复旦大学外文学院做老师，并获评上海市浦江人才，2023年7月奔赴香港理工大学从事教学和学术研究工作。而爷爷在2015年去世了，如果他在世看到今天他最小的孙女如此优秀，一定会欣慰。

我的记忆中，除了爷爷对我们成长的关心，学业的关爱，还有很多其他深刻的印象。比如每年会有络绎不绝的人从五湖四海来探望他，尤其是在教师节和他生日的时候。他们是爷爷的学生，称呼他为“潘老师”，他们会在一起聊各种各样的话题，历史，文化，书法，还有各种各样的故事。

很多人描述他的课上得特别好，“晚下课5分钟，窗台上挤满了人”“他的历史课，是面对着学生讲课，左手背在后面画，右手在黑板上用粉笔画欧洲地图。”

郭子良先生的序中是这么回忆的：“老师涉猎广泛、记忆超群，外文、地理、绘画十分了得，经史子集过目成诵。他上课从不带备案，记得有次上课讲授世界历史，走上讲台拿起粉笔便在黑板上绘出世界地图，我逐一校对过，无一误差。”

在周西华先生的《我的前世今生——潘又泉口述回忆录》中，是这么描述的：

“潘先生是一中的台柱子，担任文史教研组组长。他教语文课，很像是在上一堂综合艺术课。语言幽默生动、准确干净，记录下来就是一篇精彩的文章。加上他能书能画，常常是一边讲，一边板书，一边根据课文内容随手就在黑板上勾画出简图。听他的课是一种文化享受。

他懂戏剧，能编剧，会导演，会化妆。他辅导的学生剧团演出的戏，常吸引很多人到学校来看。有人评价说比县剧团唱的还好。他是一个胸有丘壑，足智多谋的人。他管理学生举重若轻，班主任当的特别好，看似不费劲，却能把学生调动得生龙活虎。科任老师都反映潘老师这个班的学生积极性高，学习气氛浓。

不料，这样一位多才多艺众口皆碑的好老师，在1958年年初的“反右派”运动中，以“莫须有”的罪名被划为“右派分子”开除回家，监督劳动，家庭顿时陷入困境，衣食无着。更悲惨的是，到了文化大革命期间，再遭诬陷，身陷囹圄。尊重和敬佩他的学生、朋友、民众、只有扼腕叹息，而爱莫能助。

一个好老师对学生的一生会有深远的影响。我曾经想过两个问题，这么多学生时隔多年仍旧经常来探望他，爷爷读书的时候有没有遇到对他影响很大的老师？

在《我的前世今生——潘又泉口述回忆录》中有过对他老师的描述：

“我跟王国铨先生读私塾的时候，他已经七八十岁，腕弱无力，很少写字了。他看我的字写得好，就用小手指抵着桌子，用小楷给我写了‘泰山乔岳之身，海阔天空之腹，和风甘雨之色，日照月临之母，旋转乾坤之手，磐石砥柱之足，临深履薄之心，玉洁冰清之骨’话，让我比着写，他的字写得很好，运笔圆润，挺拔整齐，娟秀之中又风格独具，为我平生所仅见者。他只给我自己写过，其他学生都没有写。”

“后来，日本人来了，王国铨老师的年纪也更大了，晚年生活很是凄凉当我有一年初中放寒假回家时，听说他已经去世了。他把那几句话写给了我，是对我写字的肯定与表扬，也激起了我对书法潜在而持久的兴趣，从那以后，我更如痴如醉于书法的临摹、研练。

王国铨老师不会知道他写的那几句话对我的影响有多深，他也不会知道那几句话后来成为了我一生恪守的座右铭，时时刻刻激励着我，伴我走过了极其坎坷曲折的人生旅途。那几句话所代表的神采气韵和磊落胸襟充实了我的心灵，也成为我一生的追求。他更不会知道我一生都对他心怀感激。”

后来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尤其在我从事教育行业、做了十余年老师后才真正明白，那个年代爷爷不仅学识上能够给学生们好的课堂体验，生活上给他们支持和帮助，传授书法绘画等学问，而且他以为人处世的智慧、光明磊落的胸襟、虚怀若谷的人格影响了他的学生。以至于后来在他历经人生风浪和挫折苦难的时候，遇到很多学生的帮助和支持。

他教书育人的匠心，让他成为了一名深受学生喜爱的老师，而正是这样的师生情，成就了桃李不言，下自成蹊。鹤发银丝映日月，丹心热血沃新花。这一点也鼓舞激励了从事教育事业的我们，一定要学为人师，行为世范。

作为老子故里鹿邑人，在家庭的熏陶下，我们从小看到爷爷夜以继日的在石料上篆刻《道德经》，经常翻阅《老子的传说》，逐渐对道家文化、道德经的思想有了认识和了解。

当长大后看到爷爷的《道德经刻译》，在1993年第一次印刷出版，我觉得爷爷非常了不起。爷爷刻完《道德经》，又刻了《大学》。从来没想过平时在爷爷书房里平时把玩的一方方石料，浸润了爷爷十多年的汗水，融合了不同形体书法的美，和朱砂结合演绎了一种新的艺术呈现。

《中国古代圣贤——老子》纪录片中的潘又泉先生

后来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制作《中国古代圣贤——老子》节目的时候，到我家采访，爷爷当时对着镜头说了这样一段话：

“我有两方石头，我试着刻了：犹龙遗迹，道德真源——两方小印，那天是老子的生日，我试了一下，手能用，眼睛也能用。我想老子是鹿邑的乡贤，我多少识几个字，念过几天书，也喜欢篆刻，我在想能不能把这个道德经刻完，把它印出来。右边是《道德经》现代汉语的翻译，左边是篆刻，这样一来既欣赏了篆刻艺术，也读通了原文。目的是为了在我们这里，普及有关老子的思想。”

“我刻完了以后，印出来一看不满意，不满意再重新磨掉再刻，这个差不多了才算了，所以这里一方方石头有大的小的。后来可能是刻着刻着，欣赏能力有所提高，刻完一看前面这些，觉得不行，全部磨掉重刻，所以有一个老朋友批评我了，说你这样永远也刻不完，100年也刻不完。”

整整八年，爷爷将《道德经》反复打磨，无论是冬天的严寒还是夏天的酷热，在条件极其艰苦的年代，没有暖气没有空调风扇，他夜以继日地不断重新磨刻，刻到胳膊手臂疼痛和变形。

有句话说：经典是将细节雕琢至完美，不朽即是让每寸空间不差毫厘。我相信这个世界上研究《道德经》的人很多，但是比爷爷对《道德经》感情这么深的人并不多。因为他是在生命最后的岁月，将《道德经》一刀一刀地用书法反复刻到满意为止，并不断的弘扬和传播。他不仅仅是在刻这部伟大的传统文化作品，更是在抒发对故乡和老子文化的热爱，真正地做到“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他对道德经的匠心，成为他“择一事终一生”的精神。而这种精神也将影响着我和妹妹不断地学习，专注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不为繁华易匠心，千锤百炼磨一器。征程万里风正劲，重任千钧再奋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