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可书院分享：毓煊先生

原创：张国中

学者田一可读到我的系列散文“乡村人物”后，提议把刘毓煊（1922——2010）先生写一下。说他既是你们村的人，也曾在你村里下放劳动多年，是真正的“乡村人物”。我仔细想了一下，也同意他的建议。

毓煊先生出生于大户人家，爷爷做过民国将军，是孙中山任命的江苏都督；父亲是方圆百里有名的地主，号称“地耕渤海”的。年轻时，他留学日本，回国做过多年报社主编。解放后，先从事教育，后做编辑。《北京科技报》前身《科学小报》就是他创刊的。组稿、编辑、排版、印刷都是他一个人负责。五十年代的一天，钱学森做有关人造地球卫星和宇宙火箭知识的讲座，毓煊先生负责速记。当钱学森讲完，他也正好记完。隔天整理好拿给钱先生审阅，钱学森惊讶地瞪大眼睛，称赞他记录的完整准确。没有改正一个字，就发表在《科学小报》上。后来，毛主席又指示办公室调阅了这份小报刊发的讲话资料。

我与毓煊先生的交往，最早是在1997年。那时候，我正筹办本镇的书画展，参加人员除了本镇书画爱好者，还有就是工作在外的王寺镇籍人士。我们镇是一片人杰地灵的文化热土，在家、在外有书画特长的人不在少数，尽管他们并不以此为业。在北京工作生活的刘毓煊先生就是。当时，我给他们都发了邀请函，很快就收到了毓煊先生的书法作品。他的字，清秀、隽美、飘逸，不愧是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他还附了一封写给我的信，字里行间透着对家乡人的厚爱和支持，并谦虚说如看着不行，他再写。读着信，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位白发苍苍而又彬彬有礼的老者。那时我还没见过他，只能从脑海里勾画他的样子。

交谈中，他说我是咱们村里出来的人，一晃七十多年过去了，赶上这个很好的时代，想象中变化就很大。说起村里的人，他也滔滔不绝。毓煊先生熟识我的父亲，说你父亲当时是村干部，更是个厚道人、实在人，自己在村里下放劳动时，也得到过你父亲的许多关照。

我了解到，他在下放参加村里劳动时的情况。农活很累很苦，对他这个出身“都督府”的“大少”，还真是一个考验。毓煊先生微笑着说，我虽然从小到大没有干过一天农活，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但回本村劳动是我自己要求的。出来进去都是乡亲，没有谁给我出难题，更没有谁把我当做“劳动改造分子”。

他说到自己自学木匠的经历，很是自豪。说那时村里木匠不少，但许多人都喜欢找他制作或者维修家具，劳动之余还带了三个徒弟。他笑着说，我自己都是“憋木匠”，还带徒弟，不敢想象啊！后来他才知道这都是村里干部的主意，为的是让年轻人跟着他学点文化、学点技术，以便在劳动和生活上关照他。村里有写写画画的事也都找他，写个双喜字啦、写个春联啦、写个申请书、写个信啦，都找他。毓煊先生也乐意干，看作是大家对他的信任。他说，晚上没事的时候，小青年们也喜欢聚到我屋里打扑克、讲笑话。我在北京时，给出版社编写过不怕鬼的故事，当然是为了破除迷信。给他们讲鬼故事，正好用上。他们爱听，有的胆小，吓得晚上不敢回家，就和我在一个炕上凑合一宿。

我听了，不禁哈哈大笑。毓煊先生也朗声笑起来。他忽然想到了我访他的来意，说声差点忘了，在书橱里找出一份打印资料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他的《业务自传》，时间是1982年12月20日，分六个部分：古文基础、新闻专业、通俗文艺、科学普及、语文教学、古农书研究，洋洋洒洒29页。他参加工作后的毕生经历都在上面了。而他从事最久的就是创办《科学小报》，做科学普及工作，这在当时全国还是十分超前的。他告诉我，当代著名作家叶永烈学生时的习作，就曾发表在这份报纸上。

不觉到了饭时。毓煊先生带我们到附近一家清真饭店吃饭，他进门就对服务员高声说，我家乡的人来看我了，这顿饭是我老汉请，不准接他们的钱。席间，我说到洗手间去趟，到吧台把单买了。饭后，毓煊先生坚决地让服务员把钱退给我，自己付了帐才罢。

以后的几年里，我又多次到北京拜访毓煊先生。他是书法家，许多人喜欢他的墨宝，知道我和他是忘年交，就拜托我去求字。每次都能满足愿望。他的字，学的是萧劳先生，萧劳先生是他的亲姑父，是著名的书法家。每去北京，我都给他打电话，约好时间。这期间，毓煊先生把作品写好，等待我们的到来。每次听说我去看他，他早就提前在饭店定好饭菜，让保姆拿到家里盖好等着我们。我过意不去，他就说，以前来，我还能下楼跟你们去，现在不行了，身体明显不允许，只好在家里凑合一下了。他已是耄耋之年，有严重的心脏病，床头时时准备着氧气瓶。我的心里一时闪过不祥的感觉。

最后见他是2009年夏天。我们相谈甚欢。他给我拿出他自己书法的复印件，已经打印成册，还有一本《田英章硬笔书法技法》，说送给我的孩子们，让他们从小就学好钢笔字。他又在身后书橱里翻找出一沓稿纸递给我看。我看到稿纸都发黄了，纸质变得发脆，蓝色的钢笔字也变得淡了。我翻开看起来，这是一本他的自作诗，我抄录几首如下：

我是出粪人

问稼尤曰两不知，敢言识字一耕夫。

膏尘浴日形疑似，摭耒扶犁力愧无。

世赖耕夫勤稼穑，人缘识字始糊涂。

始与粪土甘同朽，酌得贪泉作酒徒。

舀粪

斗柄回旋挹酒浆，赏心桔绿与橙黄。

探骊小试经纶手，怀宝谁怜锦绣肠。

到海曾分经与纬，归田待闻粪土香。

请君入瓮非多事，佳酿从来须久藏。

晒粪

一尺之锤万世斤，朝来晒粪列芳芬。

分羹残忍帝王业，分肉均平宰相助。

放眼圆缺识聚散，关心治乱计和分。

缘何分久合为暂，散也殷勤聚也勤。

粪的功能

莲花高洁美人姿，粪土卑污最可师。

人取精华弃糟粕，君为腐朽化神奇。

销残玉骨犹多力，废损香肌尚有脂。

千古浪淘淘不尽，风流却在浪淘时。

毓煊先生写的这组掏粪诗，来自于他的亲身体验。农村流行着一句俗语：“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大粪是一种肥沃土地、改良土质的有机肥料。给农作物施上这种肥料，庄稼都会长得乌青，果实都会饱满，农民的收成就有保证。出厕所，年轻人不愿意干。毓煊先生和生产队的几位上年纪的人，就服从生产需要，听从生产队长指挥，干起了最脏、最累的活——给各家清除厕所。他以苦为乐，一边劳动，一边构思这些诗作。他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

从这几首诗中，我读出了他的多种心音。最令我敬佩的是，能把出大粪、晒大粪得来的灵感，凝聚成诗，堪称佳作，是前无古人的。特别是“归田待闻粪土香”一句，让我看到了他作为一名有建树的知识分子的“乡村”情怀。在农村城市化进程日新月异，一日千里的当下，这样优质的“粪土”诗，会有后来者吗？

作者简介：张国中，已在《散文百家》、《当代人》、《中国铁路文艺》、《青少年文学》、《澳华文学》等国内外120余家杂志发表散文作品百万余字，有作品被全国百强校联考选作语文试题，以及天津、重庆、四川、福建、江西、新疆等20多个省市区作为中考试题或高考模拟试题。散文作品多次获奖，著有散文集《永远的向日葵》等。系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散文学会会员、沧州市散文学会常务理事、南皮县作家协会副主席。

很赞哦!（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