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济南知府鲁琪光为何有人渴求无人研究

不查不知道，一查，发现抚州人、济南知府、帖学名家鲁琪光的资料竟然非常之少。而且，这简单的资料多半没有标明出处，读起来让人拿不准哪一句是清晰无误的、哪一句是添油加醋出来的。

民国出版物《昭代名人尺牍续集》“鲁琪光”条目下，有这样的简介：

“鲁琪光，字芝友，江西南丰人，同治戊辰年进士，官至山东济南知府。李宝洤曰：君性真率和易，居官多惠政，尤工书法。以率更之遒劲兼海岳之姿致，乞书者积纸盈屋。日挥数十幅，未尝厌倦，艺林争贵之。规模伪托者不绝，然真赝易辨也。”

释文：庭树晓莺窥户语，邻园新筍过篱生。少堂六兄大人雅属。弟鲁琪光。（虑遗斋雅藏）

文中对鲁琪光书法的评价，是援引李宝洤的话。李宝洤是谁？经查考，为晚清著名小说家、《官场现形记》作者李宝嘉（字伯元）的弟弟。李宝洤字经宜，晩号荆遗，优廪贡生，山东补用知州，湖南候补道，署湖南提学使（学台）。他博学工诗文，著述颇富，有《汉堂类稿》等存世。其编纂的《诸子文粹》应该很不错，汪辟疆在1925年4月写出一个推荐书目《读书举要》，就将它列了进去。

李宝洤堪称方家。“以率更之遒劲兼海岳之姿致”一语，切中鲁琪光书法的本质特点，言简意赅，引人共鸣，可谓的评。他的这段话也在一百多年来推介鲁琪光书法的文辞之中被反复引用或改用。

李宝洤的这段话还透露一个重要信息：照着鲁琪光作品依样画葫芦作伪的人，当时就“不绝”——这似乎有点像启功，生前在北京琉璃厂就发现“写得比我还好”的仿作？但是，鲁琪光的伪作，并不难辨认。是作伪者水准不高，还是鲁琪光的个性风格并不容易仿制？这里倾向后面这个原因。可以遥相呼应的一个事实——即便到了当世，情况依然相同。鲁琪光的假东西，我们依然一眼就能辨认出来。

鲁琪光说是江西南丰人，其实是江西黎川人。当然，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南丰籍黎川人，户籍为南丰，乡贯为新城，新城即黎川。这一点，学者毛晓阳在《清代江西进士丛考》中介绍鲁琪光时也专门道明了这一点。

在黎川县中田乡，有一座始建于明朝嘉靖五年（公元1526年）的鲁佐文公祠，是为中田村第一代鲁姓始祖鲁佐文而建。江西黎川《鲁佐文公家庙九修宗谱》中记载：鲁琪光，十八世礼房，同治戊辰科，翰林院庶吉士。也就是说，鲁琪光是黎川县中田乡第一代人鲁佐文的后裔，后来因为祖上搬迁而在南丰县出生，所以“世居南丰城内西隅横钟巷”。

据同治《新城县志》记载，鲁氏族人从明末开始在科举上崭露头角，清代在科举上日益显要，中田鲁氏一门共出19名进士、48名举人,七品以上官员达52人,仅乾隆年间就考入12名进士……鲁琪光之父鲁垂绅是嘉庆二年进士，鲁琪光显然是在主流官绅阶层家族里孕育出来的一号优秀人物。

释文：后山云，苏公之门有客四人。黄鲁直、秦少游、晁无咎则长公之友也。张文潜则少公之友也。鲁直诗云，晁子智囊可以括四海，张子笔端可以回万牛。文潜诗云，长公波涛万顷陂，少公巉秀千寻麓。黄郎萧萧日下鹤，陈子峭峭霜中竹。克庆大兄年大人属，弟鲁琪光。（虑遗斋雅藏）

据鲁琪光会试朱卷册中履历部分可以知晓其籍贯等一些信息：

“鲁琪光，字芝友，号黻珊，一号佛衫，行二。道光丁亥年六月二十二日吉时生，江西建昌府南丰县监生，民籍，国史馆誊录，议叙候选知县……”

光绪十六年（1890）6月的《申报》所载有关鲁琪光的一篇介绍文字，勾勒出其为官履历：

“鲁琪光，现年五十八岁，江西南丰县人。由监生中式咸丰十一年辛酉科顺天乡试举人，同治七年戊辰科会试中式贡士，改庶吉士。九年闰十月，丁生母忧，服满起复。十三年散馆，授职编修，充国史馆协修纂修官，十月充武闱殿试弥封官。光绪元年充顺天乡试同考官，二年、五年，充直省乡试磨勘试卷官。七年十月，考试御史奉旨记名，八年，京察一等，奉旨记名以道府用，七月补授陕西道监察御史，八月充顺天乡试内帘监试官，十月充考试汉荫生监试官。九年二月，转掌陕西道监察御史，四月，充会试磨勘试卷官、翻译会试入号巡察官，五月二十日奉旨补授山东登州府知府。九年十一月初七日到任，十二年，大计保荐卓异。该员吏治练达，为守兼优，以之调补济南府知府，实堪胜任，与例亦属相符准以登州府知府鲁琪光调补济南府知府。”

这两段资料可以互相补充关于鲁琪光的主要生平。不过，问题也由这些资料引发而来。其中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是两者所述鲁琪光出生年龄不一致。

会试朱卷册中说是“道光丁亥年”，也即1827年；《申报》所载1890年58岁，那其出生年份指向了1832年；而《江西新城钟贤鲁氏宗谱》又载“公生于道光丙戍年（1826）六月二十二，卒于光绪乙未（1895）六月初十”；按《中国美术家人名辞典》所载“鲁琪光”一条里显示的生卒年又是“1828——？”。这样一来，1826、1827、1828、1832，四种说法，鲁琪光究竟是哪一年出生，还就成了一个未解之谜。

好在其去世的日子有一种清楚的记载，这是油画家、美术史家封治国在《刘孚周日记》中发现的——在刘孚周撰写日记记录“为芝友观察写墓志铭，三更时竟”的时间，指向了1897丁酉年的十一月二十九日。这表明，鲁琪光去世时间不晚于1897丁酉年的十一月二十九日。

鲁琪光会试朱卷中的履历部分

《申报》所述鲁琪光官职变化的几个重要职务，分别是京察一等、陕西道监察御史、山东登州府知府、济南府知府。

京察一等之前，均是在中央机关里熬日子，到了京察一等，就等来了外放机会。京察一等外放是清代京官考核与选任有效结合的一种人事制度，得一等者可依据外放原则优选外放地方道府以下官员。鲁琪光授京察一等之后，皇上就有旨，将其“记名以道府用”。

1883年鲁琪光“掌陕西道监察御史”，1883年任山东登州府知府，1890年调任山东济南知府。

释文：山谷云，学老杜诗，所谓刻鹄不成犹类鹜也。山谷得法于少陵。朱文公言李杜韩柳初亦学选诗，然杜韩变多，而柳李变少。义山谓昌黎文若元气，荆公谓少陵诗与元气侔，唯韩杜足以当之。仙湖二兄年大人正。弟鲁琪光。（虑遗斋雅藏）

在济南为官期间，黄河在济阳县高家纸坊决口，水流入徒骇河，出现了类似我们政府带队要紧急抗洪抢险的危机时刻。这是光绪21年。当年3月28日，省城济南成立“车局”，以便将军需物资运往海防前线。当时的车局，便是由候补知府吴熠会同济南知府鲁琪光、署历城知县吴观静负责其事。

抗洪抢险鲁琪光表现优异，并且皇上也知道了。据《清实录光绪朝实录》“光绪二十一年乙未四月丁巳”条目下，有一句涉及鲁琪光：“以抢险出力。予山东济南府知府鲁琪光以道员用。”

鲁琪光到任济南知府，按时间推算已是“老同志”了。在登州鲁琪光干了七年，调任省会城市济南任上又干了7年。山东通志记载他从济南知府离任的时间为1897（光绪23年）年底。结合《刘孚周日记》记录鲁琪光去世的大概时间，也许可以这样推测，鲁琪光是在任上告老还乡的，并且，是又老又病，回到南丰老家后很短的时间内就不治而去。其可谓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关于鲁琪光的从政履历大抵就是上述这样。而关于鲁琪光书法方面的评价或者说法，可以举出的事例则并不多。这也许是史料挖掘还不够丰富的缘故，也许是跟鲁琪光没有与当时艺坛大佬交游、没怎么受到艺坛大佬重视有关。此外，还有一个原因，晚清书坛完全被碑学书风笼罩，而执著于帖学的鲁琪光，在书坛似乎就有点非主流的意思了。你看在鲁琪光所在时期前后，著名书法家有包世臣、何绍基、吴让之、杨岘、赵之谦、吴大澂、杨守敬、吴昌硕等，无不好金石之趣，崇北碑之风，或走碑帖融合之路。

因为资料匮乏的原因，我们几乎难见到鲁琪光关于书学的讨论或观点。在文征明84岁所作的一件诗卷之后，有一段鲁琪光的题跋，值得照录如下：

衡山先生为胜国第一书家，祝希哲、王雅宜皆不及也。闻先生少时学书，清晨笼首书《千字》毕，然后下楼浣洗见宾客，如此其勤，故所诣超绝无对。是书为先生八十四岁作，苍润遒逸，尤胜他卷。介臣前辈珍弆之，出示属缀于后。光绪癸未（1883）小春既望，鲁琪光谨书。

在文征明诗卷后的鲁琪光题跋（2011嘉德拍品）

在这段题跋中，鲁琪光认为文征明是前朝排名第一的书法家，祝枝山和王宠不如他。并且强调文征明能成为“第一书家”“超绝无对”，原因在于书法训练上的极其勤奋刻苦。同时对文征明此卷书法他用了“苍润遒逸”的评价，这四个字似乎也能透露一点鲁琪光对书法的一种美学倾向或看法。

鲁琪光在他自己人脉所及的周围或朋友圈，还是颇有书名。比如其所熟识的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就很看重鲁琪光的书法。

据隋东升所写《刘公岛海军公所考略》一文中提到，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曾写有一封特殊的书信，其内容是向济南府知府鲁琪光求字，以作为刘公岛海军公所的装饰——“威海新建公所，四壁微有点缀，然绝少名贵伟丽之观，未足以资润色”，希望鲁琪光“惠赐单款翰宝数幅，增绚花厅，益恋人流览矣”。这里所指的“新建公所”无他，就是刘公岛海军公所，此信写作的时间为1894年6月28日。

鲁琪光的书法流传甚广，因而，直到今天还有大量墨迹存世。从博物馆收藏来看，不仅是省级博物馆有收藏，如山东省博物馆、江西省博物馆、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等，许多县级博物馆也能见到，譬如随便搜索一下，便见到甘肃陇西县博物馆、浙江新昌县博物馆各自收藏的鲁琪光书法。由于鲁琪光在山东为官时间较长，山东许多单位都有其作品馆藏，如山东省博物馆、济南市博物馆、济南市图书馆、山东大学博物馆等，甚至区一级的博物馆，也有鲁琪光的书法藏品。如今的拍卖会上，时不时都能遇到鲁琪光存世翰墨上拍的情形。这一切都反过来证明，鲁琪光因书法太受欢迎而“日挥数十幅”、导致当时“产量”极高，所以虽饱经时光洗礼，到今天仍能有大量作品存世。这既是他对后世的贡献，也是他拥有绝对书法实力的体现。

鲁琪光四条屏，单幅约2.5米高，气势夺人，为存世所见最大尺幅者。（云斋雅藏）

你看鲁琪光留下来的虽然多半是应索请之作，如对联形制的作品居多，但今天，其书法美、文辞佳的大作，若高悬室内清赏，实在是一种美妙享受。他们如谦谦君子、温文尔雅、气若幽兰、和风拂面。帖学，毕竟是中国传统书法的正脉，是具有最大审美宽容度的书风——

“庭树晓莺窥户语，邻园新筍过篱生。”

“间寻野寺听秋水，特酌山醪读古书。”

“心无畦町胸常坦，腹有诗书气自华。”

“佳日春秋书万卷，名山风雨笔千年。”

“瓶花落砚香归字，院竹敲窗韵入琴。”

“兰意松心神与古会，珠光剑气文为国华。”

…………

所以，家乡人民是最不吝赞美辞色的。民国《南丰县志》这样评价鲁琪光：

鲁琪光文章道德冠绝一时，书名尤藉甚。官翰林时，索书者踵相接，朝鲜、日本人士得其零缣片楮，争相宝贵。晚年书珠圆玉润，雍容华贵……尤笃于故旧，待以举火者，常数十家，同乡识与不识，必留之幕下。以此显宦三十年，依然寒素……

最后，还是要提一个奇怪的现象，这个现象实际在此文撰写之初就已遇到：在某知名学术资源网站查询“鲁琪光”这个关键词时，竟然一条结果也没有出现。这意味着，当代关于鲁琪光及其书法的研究，基本上还无人着手开展。

这不得不说是一个很大的遗憾！（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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